除了医学方面的学习,老邢是一个守旧的。在网络时代,能够手写书信的人除了文化人的情怀,就是守旧。
老邢就是这样一个人,看着手中已经微微泛黄的红线信纸,至少应该藏了两三年的时间。
只是这两年,我从未注意过摆放在桌子上如此明显的全家福。
在老邢的心中,最重要的无非是两件事。
第一是家人,第二是法医这一份工作。
老邢的字体很难模仿,也最好辨认。整个刑警队的同志对于老邢的字迹一清二楚,飘逸但是不洒脱,有些老中医开药方害怕泄密的感觉。
我坐在地摊上,身体靠着桌子,将手中的几页信纸铺平整。
纸短情长。
老邢是一个法医,虽然他希望做一个拿着手术刀的传统作家。但是从手书第一张的内容来看,婆婆妈妈,絮絮叨叨,家长里短,是注定做不来一个作家的。
我的眼泪在婆娑。
两年多的时间,我都记不清最后一次掉眼泪是在什么时候,或许是在父亲的尸骨下葬的时候。
纸烟顺着鼻腔进入肺部,吐出的眼圈喷在书信上,让这些文字看起来有些模糊和空灵。
砰!
虚掩的书房门被一股大力打开,率先冲进来的是秦晓晨,之后是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的母亲。
“刑刀,发生什么事儿了?”
刚才突然身体软毯,胳膊碰到了桌子上的烟灰缸掉在地上。
不大的动静,在空空荡荡的房间显得异常轻响。
“十三,你怎么了?”母亲也吓了一跳,手中的苹果慌乱的放在刚进门的小桌子上,冲了过来,蹲在我的面前。
我颤巍巍的左手在地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这才将半根烟屁股熄灭。
“妈,我爸有几句话要说。”
“老邢……这……”
母亲的面色动容,低头的瞬间似乎明白了书信的来源和含义。
母亲半文盲,认识的字不多,但是从她抽搐的嘴巴来看,很想说出一句:赶紧说。
“刑刀,这是邢叔留下的?”秦晓晨恐怕是没想到,《刑狱录》的线索变成了一份手书。
时隔两年,这份手书就像是穿梭时空来的东西,带着父亲的嘱咐。
“我爸说让我和哥好好照顾你,不要惹你生气。”
“我爸说让你不要经常骂我哥没出息,别出去惹事,我们是警察世家,丢不起这个人。”我说到这里,嗓子哽咽,几乎是说不出话来,“可是大哥……”
“你爸还说什么?”母亲的眼睛湿润了,时隔一年,我终于看到了她的泪水。
“我爸……我爸说让我不要踏入法医这个行业。”
……
沉默!
老邢絮絮叨叨的五百多字,总结下来都是关心和叮嘱,每一句都充满了遗言的味道。
我开始相信,老邢对于自己的死似乎早有预感。
母亲的情绪让我感觉到了诧异。
她并没有像父亲刚刚去世的时候不受控制的嚎啕大哭。一声叹息之后,双手扶着膝盖起身,拿着苹果轻轻地关上门走了出去。
“老邢,干嘛才说。”
我隐隐间听到了她的絮叨。
这……
母亲的态度让我擦干了眼泪,和秦晓晨四目相对。
“先起来。”秦晓晨扭头看了一眼虚掩的门,“我去看看刑姨。”
等秦晓晨离开,我才重新坐在了凳子上。
第一页完全是交代家长里短。
当我打开第二页的时候,顿时呼吸有些急促。
“他?他是谁?”
书信的第二页,父亲的文风发生了些许的变化,语句之中充满着无奈,愤怒,担忧,甚至是害怕。
我了解老邢,一个老法医,整天和死人打交道,是属于那种胆大心细的。
但是这封信让我看到了老邢恐惧的一面。
“刀子,我知道我可能时日无多,他真的是一个极为恐怖的人。我不确定他是男是女,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我们身边,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有很大的心理疾病。但是儿子你要切记,千万不要让他得到《刑狱录》。”
刑狱录!
难道父亲的死和刑狱录有关系?
我一直在想,王美玲之死,李克功的疯癫,秦明的自杀不仅仅是凶手为了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更是一种对法律的挑衅。但是现在看来,凶手很可能是为了刑狱录。
而书信之中所说的他,从老邢的口气之中可以断定,老邢临死之前都不知道是谁,但是很可能是打过交道。
“刑十三,怎么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晓晨站在我的身边。
我恍然回神,擦了擦眼泪。
“有没有什么发现?”秦晓晨眼睛在书信上扫了一眼。
“很可能老邢的死和刑狱录有关系。”我沉沉的说,“还记得找到王美玲尸体的时候,我们在刑警队开的那一次会议上,我主动要求参与案件么?”
“嗯。直到现在我都觉得一个法医直接参与案件的侦查是不合理的。”秦晓晨说。
“我在会议上对金队说过一个人。”
“什么人?”
“我说很可能是他。”
“他?”
“对。”我将前两张书信放在一边,然后快速的扫了一眼第三页纸张上面唯一的一行字,将书信折叠好放在相框里出了门,转身推开我的卧室走了进去。
秦晓晨跟在身后进了我的房间。
虽然不住在家里,但是卧室依旧和以前一样,整洁干净。
“他是谁?和案子有关系么?”秦晓晨关上门小声问我。
我跪在地上,将床板掀开,从床里面取出一个挺复古的小盒子打开:“这里全是我小时候的玩具,都是一些枪。”
秦晓晨没有说话,站在我身后看着我。
我将玩具全部倒出来,然后顺势拿了一把改锥用力的敲开了盒子里面的隔层。
啪!
隔层打开的时候,俨然从里面掉出来一本书。
书本是用针线装订的,封皮破旧,整个书都有些泛黄。只是上面黑漆漆的三个行书让我和秦晓晨同时眼睛一亮。
“听老邢说了这么多年刑狱录,想不到刑狱录竟然一直在我身下。”我小心翼翼的拿起书本,拍掉了上面的木屑起身面对秦晓晨,“我找到《刑狱录》了。”
“这就是邢叔的刑狱录?”秦晓晨的眼睛微微发亮,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刚才说的他是谁?”
“父亲的死对我打击很大,尤其是作茧自缚的死法,你没有亲眼见过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血液染红刑警队门口的台阶,双膝跪地,胸口被刺穿的样子。”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点了一根烟。
虽然秦晓晨皱了皱眉,对烟雾有些抵触,但是却没有打断我。
“我和金队见过。场面惨不忍睹,比王美玲和秦明的死状有过之无不及。他的身上也有我有罪的纸条。纸条的电子文件还是你给我的。而我在那次会议上所提到的他,是我这两年时间内在父亲的电脑和不常用的邮箱之中,找了几个玩电脑厉害的朋友恢复找到的线索。这个他很神秘,很可能就是父亲之死的最大原因。而刚才的书信,第一页是老邢在交代家事,第二页的内容就是关于这个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身份,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的他。应该是一个极为恐怖的人。而父亲的死很大的原因就是和刑狱录有关系。”
我指了指手中泛黄的大概只有三十几页的书本。
“你的意思是?”
“对,都是作茧自缚的手法。我查过父亲之前破掉的一些大案,几乎都是变态杀人案或者是神秘失踪案,密室杀人案,都不简单。这一桩桩一件件,凶手不仅仅是杀人,很可能是在挑衅,挑衅父亲的法医技能。”我说到这里,吸了口烟,苦笑一声,“老邢在书信中说让我千万不要从事法医这个行业,可能是害怕这个他会找上我。”
“那……”
“可是他似乎已经盯上我了。”我耸了耸肩膀,烟熏嗓继续说,“王美玲的死,秦明的死,无数线索的指引,无数证据的毁灭,这都是挑衅。”
“这件事情得报告金队。”秦晓晨明白其中的厉害和危险。
她虽然看不起我,但是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老邢的儿子步入后尘。
“既然是挑衅,那我就接了。”我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刑狱录》,每一个字几乎是用吼出来的。
“不行,你不能私自行动,这算是什么?”
“这是复仇,这也是对无辜死去之人的安慰,这也是对这个传说中的他的打击。“我的嗓子蠕动了一下,左手猛地拍在桌子上,长提了一口气,“这也是法医的战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