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年的一个初夏,应天府郊外的一处偏僻山村,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朱元璋褪下龙袍,换上粗布衣裳,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漫步于乡间小径。
登基十五载,他时常如此微服私访,既为体察民情,也为重温那段从乞丐到帝王的峥嵘岁月。
村头老槐树下,三五农夫正围着一个青衫男子热烈讨论着什么。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书卷气,却又不像寻常文人那般迂腐。
不过,青年视力似乎不行,看人都是眯着眼。
朱元璋缓步走近,只听那青年正侃侃而谈。
“诸位都不上网的吗?大明亡了都不知道?”青年的声音充满了意外。
老农们摇头叹息,有人嘟囔道:“张先生,您读书多,给说说这是为啥哩?”
被称作“张先生”的青年正是张敬临。
三月前,刚刚拿到教师资格证的他,便前往云南某山村进行支教。
但刚到村子,没想到遭遇山体滑坡,导致整个人昏迷过去。
等再次醒来,眼镜碎了,手机等物品全部丢失。
而且,他惊讶发现这个村子太落后了,没有网络,没人玩手机!
张敬临环视众人,不过由于800度近视眼,又没有眼镜,他感觉大家好像长得都一样,继续道:“大明各级官吏层层盘剥,以运输损耗、仓储费用等名目加征,到了百姓头上,反成负担。”
朱元璋闻言眉头微皱。
江南水患后,他确实下旨减免赋税,还严惩了几个贪墨官员,自以为已经肃清积弊,不料下面竟敢阳奉阴违。
“小兄弟,我听说上面最恨贪官污吏?”朱元璋忍不住插话道,声音洪亮而自带威严。
张敬临转向朱元璋,虽然看不清其具体长相,但听其声音,知道正是此人救了自己。
而且得知,此人是这里的村长。
“村长有所不知。”张敬临笑道,“洪武爷的确严惩贪腐,剥皮实草之刑令人胆寒。然而贪官越杀越多,何也?非刑罚不严,实制度之弊也。”
朱元璋面色一沉。
自登基以来,他制定《大明律》,严刑峻法惩治贪官,自以为创建了自古未有的清廉吏治,今日竟在这荒村野岭被一个无名小辈质疑。
“哦?愿闻其详。”朱元璋压住心头不快,声音却已冷了几分。
张敬临浑然不觉“危险”,反而觉得遇到了愿意深入讨论的人兴致更高了。
“刑罚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张敬临道,“官员俸禄微薄,而手中权力巨大。小吏年俸不过数十石,却掌管税收、诉讼、户籍等要务。若无制度约束,单靠道德自律,犹如让饿狼看守羊群,岂有不贪之理?”
随行侍卫闻言手已按上刀柄,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便拿下这狂徒。
朱元璋却抬手制止,冷声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高薪养廉,权力制衡,监察独立。”张敬临脱口而出,“提高官员待遇,使其不必贪;分权制衡,使其不能贪;强化监察,使其不敢贪。三者并行,方可根治贪腐。”
朱元璋沉吟不语。
这些观点与他历来崇尚的严刑峻法截然不同,却隐隐觉得有几分道理。
不过,还不等朱元璋继续询问,就听到对方的声音响起。
“大明的存在不会超过三百载!”
此话一出,万籁俱寂。
连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侍卫们刀已出鞘半寸,只待令下。
朱元璋怒极反笑:“好!好!我倒要听听,大明的存在为何不超过三百载!”
张敬临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先说宗室俸禄。陛下规定亲王岁禄万石,郡王二千石,镇国将军千石,辅国将军八百石,奉国将军六百石,镇国中尉四百石,辅国中尉三百石,奉国中尉二百石。可是如此?”
朱元璋微微颔首,这是他在《皇明祖训》中定下的规矩,旨在让朱家子孙永享富贵。
张敬临继续计算:“假设每位亲王有5子袭爵,郡王也有5子,如此类推。初代宗室不过数十人,百年后可达数千人,二百年后呢?”
树枝在泥地上飞快划动,数字一个个呈现。朱元璋的眉头越皱越紧。
“三百年后,宗室人数将超过百万!”张敬临掷地有声,“届时仅宗室俸禄就需要全国粮赋的三成以上!再加上官员俸禄、军费开支,朝廷财政如何承担?”
朱元璋死死盯着地上的数字,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他精通算术,心中默算,结果与张敬临所算相差无几!
“这还不算。”张敬临继续道,“宗室不得科举,不得经商,不得务农,全靠朝廷供养。百万宗室无所事事,只会成为拖垮大明的蛀虫!你们现在觉得,大明不解决这个问题,能存在超过三百年吗?”
朱元璋踉跄后退一步,被侍卫急忙扶住。
他开创的万世基业,他为子孙设计的永世富贵,竟会成为王朝的掘墓铲?
沉默良久,朱元璋忽然抬头,眼中杀机再现。
此人妖言惑众!这就杀了,这些亡国预言便无人知晓!
然而,还不等朱元璋下令,张敬临的声音继续响起:“而且,大明还有很多问题。”
朱元璋的手微微颤抖。
他一生杀伐果断,从未犹豫,此刻却难下决心。这青年所言虽大逆不道,却句句戳中要害。
“你且说说,”朱元璋声音沙哑,“还有何弊政?”
“还有分封诸王,予其兵权。若是诸王年少,尚无大碍。但待新君登基,诸王手握重兵,坐镇各方,谁能保证忠心耿耿?”
“住口!”朱元璋暴喝一声,声震四野,“你...你怎敢...”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张敬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围的侍卫早已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元璋那只要挥下下令的手,最终缓缓放了下来。
他凝视着张敬临,仿佛要看穿这个神秘青年的灵魂。
许久,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语道:“莫非这是上天派来警示朕的?”
忽然,朱元璋抬头,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你说大明的制度有缺陷,贪腐根源未除,宗室之患潜伏,藩王之乱可期,国本之危当前。那么——破解之法何在?”
张敬临迎上朱元璋的目光,摊手道:“世上无万世万代之法,我亦无立即根治之策。”
“我只是一个教书的先生,只负责教书育人而已。”
说完,张敬临转身离开。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对身后侍卫道:“传我口谕,让几位皇子前来听课。”
侍卫震惊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听见吗?”朱元璋声音冷峻,“让朕的皇子们都来听听,这大明江山的‘必亡之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