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正是春意最浓的日子,初云是从东华门乘着轿辇入宫的。辰时便要开始封妃大典了,初云刚过寅时就起床梳妆打扮,从贺府出阁轿辇在长安街与沈家和柳家的喜轿相遇,跟在沈家之后,轿辇随着锣鼓声缓缓而行,卯时才到东华门。
闷在厚重的喜袍之下初云只觉得昏昏欲睡,直到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喊着“东华门到——”才清醒了些。
强忍住想要拉开轿帘看一眼皇宫的冲动,初云只觉似乎连周围的气氛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一路的嘈杂不知从何时起已变得悄无声息,锣鼓不再响了,周围也没有孩童嬉闹的笑声了,除了随嫁而行的脚步声,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簌簌”声伴着几盏喜轿穿行于石板路间。
这就进宫了,这样的寂静让初云有些紧张。然而转念一瞬,她却又不那么紧张了,从今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比如今更加寂寥,那么还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娘娘!该下轿了!”轿帘被掀开,一只纯蓝袖边下有些粗糙的手伸了进来,初云想起于嬷嬷的教导,便将手轻轻地搭在了小太监的袖边。
“娘娘随我来!”小太监引着盖着喜帕的初云踏上祥瑞殿的台阶,悄声对初云说着,“奴才小和子是娘娘殿里的管事太监,这就引着娘娘到太后的祥瑞殿里等着皇上挑了喜帕,给太后行跪礼才算是封妃的礼成了。”
蒙在喜帕之下的初云只看得见脚下青花玉的台阶一层又过一层似永无止境,从七岁之后就再也不会对什么事感觉到畏惧,如今却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初云跟在沈家清妃之后进入祥瑞殿,端站于皇后身后,依礼参拜。从正阳门入宫毕竟比从东华门到祥瑞殿要快许多,皇后是早就到了的,看似已经等了她们许久的样子。
“都平身吧!”蒙着喜帕初云看不见太后的样子,但是听得这样庄重端稳的语气自成一股气势,也只有在皇家浸染多年方能成就这样让人闻声便起臣服之心的气度了。
“谢太后娘娘!”
初云起身顺着喜帕之下正看到皇后正红色的裙裾,与自己身着艳丽的玫红相较,更加适合她们脚下踩着的正红绣金凤的羊毛毡毯。
“请皇上挑喜帕——”
大太监尖细的声音打断初云的思路,微微颔首,却看前方的皇后衣裾微动已然向皇上回了礼。而后一双赤金龙靴便向着自己的右侧走了去。
“皇帝,这不合规矩!”那双龙靴刚定在自己的右前方,却听到太后的阻止,语气中暗藏愠怒。
“嗤!”右前方那人不屑轻笑,“反正总有一天她也会是珍贵妃,而旁边这位云妃若不犯什么过错大概也就是云妃了,有何不合规矩?”
因一直盖着喜帕,初云并不知自己左右都是那几位妃嫔,现在却是了然了。一直听说皇上在京郊遇到一心爱的民女不顾朝臣与太后的反对要纳她为妃,想来应该就是自己右边的这位珍嫔了。
在今日这样隆重的封妃仪式上,皇上却越过左边的几位妃位妃嫔,先挑了只处于嫔位的珍嫔的喜帕已是不合规矩。更当着众人的面挑明了他对贺家的不满,对自己这个云妃的不屑,这是初云始料未及的。她知道自己的处境艰难,却没想到这么早就吃了皇上这样不留情面的下马威。
右侧的珍嫔已回了礼,那双龙靴已移至初云的面前。然而顿了顿,赤金龙靴却又向着左侧走了去。初云突然觉得有些庆幸,喜帕还蒙在头上,好歹能晚些再看众人投来各异的目光。
又挑了左侧沈家清妃的喜帕这才轮到初云,只感觉眼前一亮喜帕已顺势滑下,微低着头,初云只看到一只张牙舞爪的金龙在自己眼前耀武扬威。刚将回礼的动作做了,皇帝却看也没有看一眼就转过了身。
“礼成——向太后跪礼——”
方才的尴尬总算被打破,规规矩矩地跪下听了太后的教导,又接了赏赐,离开祥瑞殿时的初云已然疲累不堪。
她知晓自己进宫的日子必不会好过,却没想到皇帝连太后的颜面也不给,怕是这一日开始,自己就要成为阖宫上下的笑话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却也在初云的脑海里倔强地生了根,若是能想法子逃离这座皇宫,贺家必然获罪,而自己也有了自由之身。虽这只念头只不过一闪而过,实行起来也似天方夜谭,但初云却再也无法压下这大逆的想法。
“小姐,咱们到了!”
感觉轿辇走了许久,就在初云都以为要走出皇宫的时候沉默终于被半夏的提醒打破。下了轿辇,初云发现自己的宫殿所在还真是荒凉的可以。眼看周围除了大片的竹林和假山,只自己这一座“落芸殿”立于两片竹林之间,这大概是皇宫的最西边了,向东看去离自己这里最近的宫殿也要走上一阵才能到。
“半夏,你若下次还叫我小姐,就要挨板子了!”对于半夏这个父亲安排在身边监视着自己的所谓“贴身”丫鬟,初云的态度从来就是淡淡的。
“是,娘娘!”虽然是监视着初云的丫鬟,半夏却倒也有些城府,从不做越矩的事业从不说逾矩的话,“娘娘……是不是要求一下太后,把咱们这落芸殿的名字改了,娘娘名讳中有云字,落芸……不吉利。”
若她不说,初云还真没有注意到。也不知皇上是否是有心给她安排了这样一座宫殿,若是有心的话,初云倒觉得这皇帝的气量还真够小的。
“无妨,想必安排宫殿的时候太后也是知晓的,我们何苦还要去找这个事呢。”信步踏入新住所,落芸殿虽偏远,但也还清净,殿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正殿中已跪了两排宫女还太监等着请安了。
按照正规的配置来说,妃位的主殿需配两名近身宫女,三名殿中宫女两名殿中太监,院里要有四名低等侍婢和四名低等太监负责洒扫类的粗活。侧殿如果住有低位嫔妃就按照等级配置,如果不住有人也要保证两方的侧殿都各有一位侍宫女和一位太监负责。
初云略数了数,地下跪着的只有七个宫女和五个太监,想来一定是内侍司也觉到了皇帝对自己的态度,在这样的事情上都开始漫不经心了。心下却有些警觉,这配备宫女太监的数量应该是一早就定下了的,就证明在她入宫之前内侍司就知道她必不得盛宠,皇帝的态度未免太明显了些。
这一殿里跪着的宫女太监看上去年龄都不大,其实初云已经有些疲惫了,但她还是坐在主殿里把玩了一会儿手里的茶杯才让跪着的宫人们起身:“都起来吧!旁的话我不多说了,因为有些话说了也没用,你们自己当差就当得谨慎些就行了。”
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左侧的两个打扮上看略为好些的近身宫女,一个大约十六岁,一个还要更小些,两人看着到都还顺眼:“我这里有一个陪嫁丫鬟定是要近身伺候的,你们两个中间我只能选一个。你们两个猜拳吧,谁赢了谁就当我的近身宫女就是。”
此话一出,饶是见惯了市面的管事太监和顺也悄悄地看了一眼初云,他三岁就被卖进宫其在宫里也待了十五年了,从没见过哪位娘娘这样草率地决定自己身边的人的。
皇上明摆着的如此厌恶,从早上被皇上当众折辱到这会儿明摆着的被内侍司的那帮奴才欺负打压,换做别人即便不闹也不会不恼。这跟前儿这位主子娘娘倒好,从头到尾也没见着有什么其他情绪,脸上连点儿不愉快的样子也没有,还有心情让宫女猜拳,可见心性是个不一般的。
两个宫女也是没有见过这类主子的,具是愣了愣,又看了看对方,才开始猜了拳。
那个看上去年龄更小些的宫女赢了,又跪下请安:“奴婢荷花给娘娘请安!”
“荷花……”初云皱了皱眉,这名字有点儿俗,也不知是谁给起的,不过这丫头看着倒也伶俐,但看这年纪应该没做过近身宫女,不过初云倒是满不在意的叫她起了身,“起来吧,我觉得我挺好伺候的,你有什么不懂的问半夏就行了。荷花这个名儿……我到想给你起个名儿叫苁蓉,一个药名儿,你想改就改了,不想改叫荷花也行,自己看吧!我累了,去歇会儿,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厚重的吉服还穿在身上,快到正午了殿里也开始热起来,折腾了一上午的初云又饿又累,只想快些把身上的吉服换下来。至于教导宫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教导的出来的,以后还有的是时日。
虽说是皇上不喜欢的,到底是个妃位,午膳还算丰盛,内膳司的宫人到底没有苛待,也是按照妃位的份例给的。只不过落芸殿偏远,等饭菜送到了也都变得温凉了。
终于换了身常服,初云是不喜吉服那太过艳丽的颜色的,何况吉服厚重,这会儿总算舒坦了些。阻止了正要摆膳的半夏,初云吩咐道:“这饭菜温凉吃着怕是不舒服,我先睡半个时辰,你看差不多的时候把饭菜热一热我醒了再吃。”
说是午睡,初云睡的并不好。也不知是新换了个环境还是因为入了宫心境不同,她睡睡醒醒,又做了几个光怪陆离的梦,终于在梦见姐姐穿着后服坐在后位之上再一起醒来后决定起身。
偌大的落芸殿安安静静,午时的阳光穿透窗棂,竹影摇曳地映在床前的地上,难得静谧的午后到恍惚让初云回到了那一年母亲和姐姐还在,她们的院中也种了几丛翠竹,每每午睡醒来也是这般安静。
“半夏!”饥饿感让初云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开了窗看看天色,自己也睡了大半个时辰了,晚上还有宫宴要应付,自己的落芸殿离举行宫宴的合和殿又远,该起身吃午饭然后准备着了。
门被推开,倒是苁蓉端了一盆清水进来:“娘娘醒了先洗洗手吧,半夏姐姐去给娘娘准备晚上宫宴要穿的衣裳了,奴婢苁蓉这就给娘娘传膳!”
看着这小丫头对自己倒有些怯怯的,初云不禁失笑:“你怕我啊?别怕,我不会吃人的。看你还小,今年多大了?从前是哪个宫里的呀?”
用猜拳这样奇怪的方式决定谁来当自己的近身宫女,虽然未曾像其他主子那样初见就警告或是打赏宫人,然而语气里的强势却不容忽略。苁蓉本以为初云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主子,可现下看着初云的样子倒不似上午那般难以亲近。
悄悄地瞅了一眼笑着的初云,细心地拧干帕子递到初云的手上,苁蓉也不似方才的紧张:“奴婢今年入秋满十四,打有记忆的时候就在宫里头了。从前是前皇后宫里的洒扫宫女,后来被调去了花房当差,是今年年初被分来落芸殿的。”
看着这丫头倒是个可用之才,进了宫自己的身边也该有个真真正正的心腹才好。半夏虽跟了自己很多年,到底是父亲的人,初云用起来并不真正的放心。虽是这么想着,她也未露声色,这小丫头看着虽没什么,也总要观察些时日再查查她的底细才好。
还有管事太监和顺,做事说话都极有分寸,是个可用之才,若有机会,也要一并拉拢,身边有了得力的人,在宫里本就艰难的日子才不至于更艰难。初云清楚地知道,不管她有什么计划,总要有命来完成。所以当务之急,是如何在如今这样举步维艰的境地下不被人轻易暗算了性命去。
用了午膳之后初云便开始着手为晚上的宫宴而准备了,此次宫宴是一是为了册立后位,二是为了封妃大典,规模自是不用说,百官朝贺文武齐聚。但初云并不想穿的太过于显眼,在半夏拿来的衣服里,她只挑了那身靛青的暗花细丝褶缎裙,庄重大方又不失规矩。
“娘娘今日梳个凌云髻可好?配上进宫前夫人才为娘娘才打的那套烧蓝镶金的首饰倒是很合适呢。”半夏梳发的手艺怕是能比得上宫里的老嬷嬷了,而且她深谙首饰搭配之道,初云最看重她的也便是这点了。
“嗯,你梳吧,妆给我上浓些就好。”将妆匣的最下层打开,初云挑了一对景泰蓝红珊瑚耳环出来,“换这对耳环,那套烧蓝镶金的耳环上雕的是凤头,就收起来吧。你这两天也仔细看看带进宫来的这些首饰衣服,有不合规矩的都收起来,宫里不比家里,容不得半点差错。”
经初云这么一说,半夏也觉察到了自己的失误:“是,奴婢知错了。”
借机将半夏留在殿里清点衣服首饰,初云带了和顺和苁蓉参加宫宴。乘着辇舆前往合和殿这一路倒不必像是来时的那样拘束了,辇舆不似轿子四周封闭,到更像个被抬着的圈椅,还能欣赏四周的风景。
绕过竹林穿过假山,初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落芸殿究竟离中宫有多远。这落芸殿简直就是在御花园的最西南角,说是都要到了西华门都不为过。这一路走来,初云也见识到了大酉的皇家究竟多么奢靡,春日里的御湖中已开遍粉莲,过一处假山宫宇便是不同的花树景致,各宫各院都有各自不同的风格。夕阳下的殿宇闪着金辉绵延似至天际,望不到这皇城的边。
到了合和殿的门口便要下轿了,初云来得早,殿里除却忙碌的宫人只有一位妃嫔已然先到了。
她身着浅粉缕金挑线纱裙,看着是二十五六的年纪,杏眼朱唇,到似个小家碧玉的美人儿。见着初云来了,她浅笑着向初云见礼:“嫔妾康浅墨拜见云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原来这就是康贵嫔,于嬷嬷说过,她本是皇帝身边的近身丫鬟,服侍皇帝多年得了“贵嫔”之位。因着身份低微,平日里对谁也都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的。
“康姐姐快起来!”虚扶了康贵嫔一把,初云反过来对她行了个小福礼,“康姐姐如此可就是折煞妹妹了!妹妹初入宫,不懂规矩,还望康姐姐莫要见怪就好!”
还没等康贵嫔回话,却听得一个莺鹂般清脆的声音在初云的身后响了起来:“云妹妹说的正是呢!康妹妹你何必向她见礼,不过是个庶女,又是皇上不待见的,能入宫已是她的福气!”
初云转身,只见着眼前的这位着了一袭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梳得一丝不苟的牡丹髻上未缀首饰只在正中插了一朵嫣红的蔷薇,可谓艳丽无双。而她的长相更是娇媚如水,远山眉遥遥入鬓,眉间盛放着蔷薇花钿,一双桃花眼似要勾了人的魂魄般明媚,只是眼中那不屑的神情让她的媚态减了不少。
“嫔妾拜见纯夫人,夫人万福金安!”能打扮得如此招摇,讲话却也如此刻薄的,除了如今妃妾之中位份最高,父亲是内阁重臣柳家纯夫人,也再无第二人了吧。
“倒是懂规矩!”见着初云并不与自己争辩,纯夫人到没了继续贬低她的兴致,只一个人先入了座。
嫔妃百官陆续而来,嫔妃上座,十六级台阶之下才是百官之座。初云本是懒得应付太多繁文缛节的,但既初入宫便不得不去同嫔妃们一一见礼,相互认识,这宴席还未开始,就觉着已耗了不少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