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苍萋在白未已的鼓励下渐渐好转,她会将事情铭记于心,时时提醒自己,在金陵要谨言慎行,更萌生了新的想法。
夏日燥热,范苍萋不知从哪听说集市上有新鲜西瓜,忙不迭的跑了出去,转了半个城才在严律坊的巷子中找到。
她正欢喜雀跃的挑着西瓜,口水都要流下来,听着指间发出的咚咚声,她确定自己挑了一个味美个大的保熟西瓜。
“老板我要这个。”当她站起身时候,一个孩童正拿着毛笔在玩耍。
只见他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随意挥舞着毛笔,而后好奇的沾着墨汁大力的甩着。
周围人都躲避不及,有的被溅了一脸,有的被溅了一身,范苍萋也不能幸免,半边脸被溅上墨滴。
周围也没有家中大人,众人只能自认倒霉的远远躲开,只有范苍萋一步上前,阻止道:“小孩,这笔墨可不是这么用的。”
小孩约莫六七岁,眨着大眼睛看着她,噘着嘴小声嘟囔着:“又没怎样,这么凶干什么。”
范苍萋蹲下身子,指着自己的脸说:“你看看这是什么。”
小孩看着她的脸大笑道:“花猫花猫,真好笑。”
“这都是拜你所赐,你还笑,家里大人在哪里?”范苍萋故意装作严厉的样子,小孩一见她发了火,也不敢支声。
一婆子听见说话声,连忙跑出来,见自家孩子惹了祸一边赔礼道歉一边抬手就要打。
范苍萋连忙拦住,说道:“我只是要他知道自己犯了错,并非要你对他打骂。”
又低下头对孩童说:“刚刚你可不该如此,你可知错?”
孩童点点头,已有悔过之意,但犯了错就要被罚,只一点范苍萋很是坚持,便要求孩童去打水,并为自己净面。
众人点头称赞,这一切都被一位老者看在眼里,他微笑着站在一旁,待范苍萋买完西瓜才走上前。
见有老者上前,范苍萋行礼问道:“老先生有何事?”
老者已是花白的胡子,满脸皱纹,一身素袍温文尔雅,他微笑着说道:“在下是个教书先生,刚刚在前面讲学,口渴难耐,可否请姑娘借口水喝?”
这街上行人众多,为何偏偏找上自己?范苍萋心中也有疑虑但见对方已是花甲之年,不会有什么企图,便让他等一下,又找瓜摊老板将西瓜切开,分了一瓣给老人。
吃过西瓜后,老者说道:“无功不受禄,既然我吃了姑娘的西瓜,理应付钱,可我出来匆忙没带银子,不如送姑娘一句话。”
老者走到刚才那孩童身边,借来笔墨,行云流水般书写一番。
待范苍萋详读的时候,老者已经悄然离去。
纸上写了两行字:君子战虽有陈,而勇为本焉;丧虽有礼,而哀为本焉;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刑主罚,而本倒置。
这几句话,范苍萋一直反复细读,不知不觉已回到王府,她小声嘟囔着,并未发现迎面走来的白未已。
“诶,这是什么呀。”白未已眼疾手快,一下把她手中的纸条拿了过来。
粗略看了一下,又好奇的问道:“你也看墨子?”
范苍萋摇摇头,将自己遇到老者的事情说了一遍。
此刻两人已来到听雨轩,白未已将纸随手一放,大笑道:“你这就是被骗了,一张破纸就换了你半个西瓜。”
范苍萋不高兴的撅着嘴,拿过纸条又看了起来。
白未已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范苍萋不与他过多理论,自己在书架上翻找,想要查明这两句话深层次的含义。
他在睡着,她在找着,就像一幅画,惬意而和谐,不远处蝉鸣渐起,夏日以来。
范苍萋最终还是决定到那日遇到老者的地方去打听,这才知道,经常来这里讲书的老者是慧文学堂的老师。
她便上门拜访,想要弄清那纸上话语的意思。
老者或许早已知道她回来,已经吩咐护院放行。
待她坐在对面的时候,老者正巧讲书完毕,依旧是一身宽松长袍,浅灰色的棉布似乎并不昂贵,却恰适合他的气质。
“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范苍萋从护院那里得知,老者姓师,便尊称道:“师夫子无恙,那日所得学生冥思苦想,墨子之言以前老师也教过,可下面之言却不解其意。”
见她拿出那日的纸张,虽有折痕却保存完善,师夫子满意的点点头,收起了起来。
“你当何解?”
“刑主罚,我想夫子是想说现今大燕,刑法以罚为主,可又为何会觉得本倒置?”
师夫子捋着胡子,亲和的问道:“你以为罚约束的是什么?”
“是人的行事方法。”
“那是什么主导了人的行事方法呢?”
范苍萋低头沉思着,半盏茶后给出自己心中的答案:“是德。”
显然这并不是师夫子要的答案,他摇摇头,微笑着继续问道:“孩童可有德论?你我之德尚有区别,为何日常行事却无差别?”
范苍萋皱着眉头,轻咬嘴唇,谦逊的说道:“愿请教夫子。”
“老夫以为,是知,知事着名事理,必然懂行事之法,不知事着,难明理,不明理则德不立。”师夫子一句话让范苍萋茅塞顿开。
她频频点头,豁然开朗,整个人也精神起来,爽朗的说道:“是这个道理,原是我肤浅了。”
夫子觉得她孺子可教,便试探的说道:“但凡懂些事理之人,都把德挂在嘴边,以德标榜,却不明白基座不稳何来高尚。”
范苍萋羞愧的低下头,才发现自己刚才也犯了这个错,上来就大道理演说,却忘记脚踏实地的论证。
她更加谦逊的请教,师夫子也乐意教授,两人你来我往竟讨论起来。
这还是范苍萋来到金陵后,第一次与人如此相谈甚欢,更是受教不少,心中不免兴奋,一下就坐到了黄昏。
还是书童进来问晚饭事宜,才将二人打断。
范苍萋看看外面的天色,歉意满满的说道:“今日叨扰,竟忘了时辰,不过学生真是受益不少。”
师夫子更是开怀大笑道:“老夫门下不少学生,少有如你这般,思维敏捷。今日老夫也是畅快。”
范苍萋笑了笑,调皮的说道:“不知我是否有幸能拜入夫子门下,尊称您一声老师。”
师夫子笑而不语,将茶杯推到她面前。
范苍萋是个机灵鬼,见此立刻跪在垫子上,端起茶杯,恭敬的说道:“请老师饮茶。”
如此她算是拜了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