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王婉在佛堂内礼佛。

桂蓉侍奉在册，檀香在佛堂内缭绕，王婉闭着眼睛跪在蒲团上，半晌后，她淡淡问道：“我让你寻的人，可有眉目了？”

“找到了，沈如故那乳娘现如今就住在京郊不远处的一个镇子上。”

“人寻到是一件事，那婆子的心在哪？”王婉望着佛祖，只觉得那悲天悯人的佛像都露出了一抹冷笑。

桂蓉弯腰，轻声道：“这乳娘从小照看着沈如故长大，沈如故去了乡下后她就离府了，靠卖菜为生，就在前月她唯一的儿子打死了人被下了大狱，我家那口子找了关系把那小子弄了出来，现如今就在咱们田庄上做事，他儿子在咱们手上，那婆子做什么事，还不都太太您说了算。”

王婉点了点头，她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沈如故也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乳娘了，挑个合适的日子，把人送木樨园去吧。”

春日宴一过，这天就一日比一日热了，王婉不知是不是为了找回在宴会上的脸面，连着半月，都在府内宴请各家夫人小姐。

沈如故有一日还听见厨房的人抱怨道，如今这府里是越发铺张浪费了，流水一样的席面每日都开着，各种山珍海味络绎不绝地被送到府上，也不知道这样奢靡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王婉的宴席还没到头，沈如故就先收到了清河郡主府上来的帖子。

春日即将结束，李崔影特地邀请沈如故于后日一同去千佛山春沐，前脚郡主府的帖子送到将军府，后脚沈如音和沈如玥就在王婉的园子里吵个不停。

“母亲，凭她是个什么东西，郡主怎的就那么给她脸面呢！”沈如玥气得跳脚。

这去千佛山春沐，是南邑朝皇家才能有的恩典，在春尽夏初之际，前往千佛山吃斋礼佛泡温泉。

那千佛山上建立的万泉寺是皇家寺院，普通官宦世家没有资格上千佛山，更别说能够去千佛山泡温泉了。

千佛山有一眼天然的泉眼，那泉水终年高温，并且水质清澈澄净，泉眼中流出来的水被引进了五眼温泉池中，一眼属于当今圣上，一眼属于太子，一眼属于圣上最宠爱的九王爷。

剩下这两眼，原本是皇家女眷皆能去的温泉，但李崔影在三年前突生重病，圣上怜爱清河崔氏一族，特把这第四眼温泉赐给了李崔影。

沈如故收到帖子后，心内还有些疑惑。

那日春日宴，她与李崔影并无交集，虽然在回程时她特地被李崔影的侍女唤住了，她原以为那只是寻常的问候而已。

没想到，今日她当真收到了清河郡主的拜帖。

“姑娘，碧汀园来人了，说是太太着您一同用晚饭。”

沈如故应了下来，她换了身素白色的对襟襦群，一头长发随意地挽了发髻，因着不想使用繁琐的头饰，她随意捏了朵海棠花，插在发髻上。

沈如故一头长发衬得她更是肤白如雪，她喜爱燃香，身上总是沾染着若有若无的花香，行走时暗香浮动，清冷的容颜看上去宛若天人之姿。

碧汀园内，沈如音和沈如玥两人正面色阴沉地坐在椅子上，沈如诗则看上去淡然了许多，虽然她眼中也流露出了一抹不忿，但再见到沈如故后，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四妹妹来了。”沈如诗起身笑着道。

沈如故欠了欠身子，向王婉问了个安。

“今日清河郡主，来咱们府上送了拜帖，这件事你怎的没派人来回禀我？”王婉喝了口热茶，不满地问道。

她召沈如故过来，就是想让她带着沈如音三姐妹一同去千佛山。

沈如故轻笑，她怎会猜不出王婉的意思！

“收到郡主的帖子，如故也是很惊讶，正想来询问太太此事该当如何。”

说完，沈如故双眸含水一脸委屈：“我看郡主帖子上写到只邀请了如故一人，家中尚未三位长姐，如故不好一人独自出门，要不我就此回了郡主府——”

“就说后日家中有事，多谢郡主盛情，如故实难一同春沐。”

此话一出，沈如诗神色一变，她走上前去拉着沈如故的手，一脸温柔：“四妹妹千万别多心了，母亲只是随口一问，郡主既然只邀请了你一人，你就放心去千佛山吧。”

沈如故低着头，表面上看着格外温顺。

她在心里冷笑，她都这样说了，王婉不可能还说的出让她带着沈如音三人一同出门的话。

现如今王婉只有两条路能走：要么就谁都不要去千佛山，但这样一来，王婉刻薄继女的名头，怕是在上京城就更加传的开了，这也是沈如诗一听她这样说，就起身拒绝的缘由。

要么，王婉就只能乖乖让沈如故和清河郡主一同出门，让她结交更多上京贵女。

这两条路，哪一条，恐怕王婉都不甘心吧。

“母亲！”王婉还想说些什么，就见沈如诗上前，按住了她的手。

王婉深吸一口气，那张阴翳的脸上硬生生被她挤出了一个笑容。

从什么开始，这丫头说话竟如此硬气了？王婉死盯着沈如故，就见站在她面前的人早没了数月前的怯懦卑怯。

这丫头谈吐大方，神色镇定，身上那一股子嫡女的气派，越来越浓厚。

“四妹妹，这清河郡主最是孤傲，你巴结她的时候可千万要注意，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还丢了咱们将军府的脸。”沈如音一嘴酸气。

“大姐姐多虑了，如故自然有分寸，不会做出上赶着阿谀奉承的模样，若郡主不喜于我，我自然不会平白往前凑去惹人生厌。”

这话说的王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就像是被人当中打了几个响亮的耳光。

“太太若无其他事，如故便先告辞了。”

经次之后，沈如故收到清河郡主邀请的事传遍了上京城，单单这两日，沈如故就分别收到了十多位官家太太的拜帖，纷纷邀请她上门做客。

王婉见着那流水一样的帖子往木樨园送去，差点在碧汀园气得吐血。

转眼间，就到了沈如故应李崔影之约，前往千佛山的日子。

这一日天才放亮，管门的小斯就来木樨园通报，说是郡主府派人来接四姑娘了，马车就停在府外。

“姑娘咱们准备着快些出门吧。”静风微雨激动得很，说起来，这是沈如故第一次作为将军府家的嫡女，出门结交女眷。

在这之前，谁能想到这个乡下来的嫡女能够结交上尊贵无比的清河郡主呢。

沈如故自个儿也从未想过，今日之行，会是她这诡谲一生的开端。

她作为南境将军嫡女，就此站在了上京贵女的正中央，而沈如故这三个字，也终于在历史的长河中被世人所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