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再过两个月,三年中师生涯就结束了。
零七寝室里,大家正在热烈地闲聊,畅谈各自打算。隔壁零六寝室一个戴着眼镜的小个子陈勇,和薛梅是初中同学,对宁致远说,你若想到兴隆镇学校,只有靠薛梅。看着陈勇一脸轻蔑,他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怒气,你太小看人了,我谁也不靠。陈勇冷眼道,你做梦吧。宁致远把桶啪地一下摔在地上,说,走着瞧!大伙赶紧劝阻,担心致远揍那猥琐的小个子。师范校规很严,只要打架,都会给每人一个警告处分。
宁致远没有把这个插曲告诉薛梅,但他心里很明白,陈勇的话是对的。毕业分配竞争是残酷的,人人都想去城边的好乡镇工作。兴隆镇不仅是距离县城最近的繁华大镇,而且教学质量高,九一级级一次性考上八个,大家都想回母校工作,按惯例最多回去一到两人,其他的就会统筹分配到别处。作为外乡人,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是不可能分配到兴隆镇学校的。
县教育局发来通知,排名全级前十名,前两名留县城学校,其余可以自选乡镇。一石激起千层浪,全级学生都在暗暗拼劲,力争考个好成绩。宁致远盘算着,前五个学期成绩中等偏上,加上发表文章、书法竞赛等方面加分,如果毕业考试冲一冲,是有希望进入全级前十位的,那样就有资格自由择校,就能去兴隆镇工作了。
薛梅笑着安慰道,别担心,确实没考好,我找爸爸想办法。他摇摇头,说道,先不,等考试后再说,为了你,我一定要争取进入前十名。她握紧拳头,做了个加油的姿势。
为了薛梅,宁致远全身心投入到没日没夜的复习。这期间,他整个人瘦了一圈,每次见到他,薛梅忍不住鼻翼发酸,但又充满幸福。
考试最后一天,宁致远自信地走出最后一科考场。他对薛梅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应该进得了前十名。薛梅理理长发,满眼柔光看着心爱的人,拉着他来到校外的饭馆搓了一顿。
几天后,成绩公布出来,宁致远在全班排名第五,在全年级排名第九。他心里异常兴奋,去兴隆镇学校成为现实,与薛梅在一起工作生活的憧憬变为现实。
学校在大礼堂组织填写分配自愿表,看着兴隆镇中心校这一栏,宁致远突然犹豫起来。
父亲遗嘱犹在耳边,妈妈一个人住在老家,身体不好,如果自己不回去,就得全靠哥照顾。若不选择兴隆镇,与陈勇的赌注输赢不重要,薛梅那里肯定难以交代,甚至两人关系会戛然而止。此时,他心里响起两个声音,一个催他回去照顾母亲,一个催他为了爱情而选择。
偌大礼堂里只剩下宁致远还在举棋不定,迟迟没有落笔。在老师多次催促下,宁致远在距离卧龙乡最近的“乾罐乡中心校”那一栏划上了符号,然后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讲台交上了志愿表。
礼堂外,薛梅满面春风地等着他出来。她相信,他一定选择的是兴隆镇学校。看着薛梅期待的眼神,他心里愧疚万分,半晌喃喃地说,我填的是乾罐乡。薛梅惊呆了,连声问,为什么,为什么啊?他想说要照顾妈妈,还未张口,薛梅捂着耳朵,大声嚷道,我不听,我不听。然后飞快跑走了。宁致远闭上眼,心头一阵绞痛。他知道,这次薛梅是不会原谅他的。
迎着燥热的七月热风,宁致远抬眼看看快落下西山的太阳,漫无目的地往校外走去。
坐在岳江边石阶上,看着滚滚东流的江水冲刷着青色芦苇,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写的《我的蒹葭》,心里巨大悲怅突然奔涌翻滚,忍不住捂脸痛苦失声。
谁也无法预料未来,但起点的关键作用是不言而喻 的。宁致远作出的舍弃抉择,不能简单地评判为对或错。作为华夏后代,责任担当是最为优秀的传统品质,在七零后的宁致远身上,我们可以深深体会到。多年后,宁致远每当回忆起这次抉择,客观地认为自己选择是正确的,故人尚有家有老母不远游的家训,况且父亲临辞世时还专门作了交待。
对于薛梅来说,她是不理解的,与大多数人想法一样,致远妈完全可以跟随一起到兴隆镇生活。但她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出身家境贫寒的宁致远清醒地意识到,仅凭教师那微薄工资,怎能养活母亲,更何况成家后还有妻子儿女,决不能拖累爱自己的女人。
然而,宁致远未能有更远之见,为了养活母亲,为了不让薛梅被自己所累,作出了自认为放弃的崇高选择,却深深伤害了这个纯洁的姑娘,并让薛梅以后的生活走上了悲剧之路,以至于她含恨而终也未能释怀。
生活教训都很深刻,不会放过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