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二厂的食堂。
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在靠窗的一张长桌旁,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围坐在一起,都是前几年从城市下放到农村,又返回城市进厂的青年,自发的组成了一个小团体。
平日里,他们也隐隐以副厂长儿子李刚为中心。
“我跟你们说,这篇文章写得真好!”赵国强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晃了下手里的报纸。
陈建军深有同感地点头:“可不是嘛!尤其是那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简直绝了!”
徐志明也小声说:“是啊,不过这人说自己是印刷厂的临时工,也不知道是哪个印刷厂的,还挺倒霉的。”
说完嘿嘿一笑。
坐在一旁的李刚,一直皱着眉头听着。
他越听脸色越难看,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
终于,他实在忍不住了,啪地一声放下筷子。
桌上的谈话戛然而止,赵国强几人都是一愣。
“你们几个,整天就知道看这些乱七八糟、煽动人心的东西!”
李刚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我看就是吃饱了撑的,矫情!社会本来就是这样,哪有那么多委屈不满?自己没本事,就喜欢在那无病呻吟!”
赵国强见李刚发火,连忙试图解释:“李哥,你别误会,我们就是觉得……这文章写得确实有点道理……”
“有道理个屁!”
“我看这写文章的人,就是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臭虫!自己不如意,就见不得别人好!”
陈建军一看李刚真生气了,也立刻附和道:“对对对,李哥说得有道理。这种文章,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徐志明也忙不迭点头:“是是是,还是李哥看得明白。”
李刚见同伴们都迅速“醒悟”过来,站在了自己这边,脸色稍缓,但心中的不快并未完全消除。
他扫视了一圈食堂,目光很快就落在了不远处的江河身上。
他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上次在资料室,这小子居然敢那种态度对自己,让他以为江河的来头很大,问过之后才知道,不过是个普通家庭。
李刚提高了声音,确保江河能听到,"整天看书有什么用?看再多书,你的岗位也只是临时工!"
江河抬起头,平静地看了李刚一眼,然后继续看他的书。
欲要使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
李刚见江河不理会自己,更加来劲了,直接站起身,走到江河桌前,居高临下地问道:"哎,你说你,整天看书,是不是也看了那个什么《人生的路》啊?"
江河合上书本,看着李刚:"看了,怎么了?你有看不懂的地方?"
“你丫...”这货刚想发作,想想这里这么多人,又憋了回去。
"哈!"
李刚转而尬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们寻找认同,"我就知道!这些所谓的'知识分子',就爱看这种假大空的东西!"
他转回来,俯身逼近江河:"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不该只是个小小的临时工??"
食堂里的其他工人也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目光。
江河脸色平静,默默看着李刚表演。
李刚嗤笑道,"我看写这文章的'大江大河'就是个书呆子,整天想些没用的,写些没用的!"
他越说越来劲,指着江河的鼻子:"我敢说,你这种人,一辈子也写不出像样的东西来!你要是在前几年就是典型的'臭老九',就该让你们这些人去扫厕所!"
“啊对对对!你说的对!”
江河站起身,回了他一句,朝着食堂窗口走去,准备再要碗汤。
李刚被江河的态度整懵了,这家伙真的认同自己的话?
正要继续挑衅,却被赵国强扯了下袖子:"李哥,大伙都看着呢。"
就在江河刚走到窗口的时候,一位扎着马尾辫,穿着鹅黄色衬衫的年轻女孩走进了食堂。
她环顾四周,显得有些迟疑。
"同志们!"
她提高嗓门问道,"请问谁知道'大江大河'是哪位同志?"
食堂里顿时安静了几分,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议论。
"'大江大河'?没听说过啊。"
"咱厂子里还有姓大的?那个车间的?"
"乖乖,报纸上那个‘大江大河’?写《纸墙》那个?"
李刚听到这个名字,立刻甩开赵国强的手,快步走向那位女性:"您好,我是印刷二厂李刚,我爸是副厂长,您是...?"
"我是中青报的记者林雪梅,来找'大江大河'同志。"林雪梅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寄信的地址就是这个厂。"
食堂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赵国强和陈建军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大江大河’在他们厂子里?!
李刚挺直了腰板,抹了一下头发,轻咳一声:"同志,虽然我不是'大江大河',但我对当前的改革开放和青年思想也有一番见解,平时也写点东西..."
林雪梅礼貌地笑了笑:"李刚同志,您的热情我很感谢。不过这次我主要是来找'大江大河'同志的。如果您有想法,可以投稿到中青报。"
李刚不死心:"记者同志,其实我对厂里的情况很了解,也许我可以帮您找到这个人。不过说实话,我觉得那篇文章写得并不怎么样,有很多问题..."
江河这时已经往回走,他看到了这一幕。
李刚注意到了江河在靠近,指着他的鼻子,提高声音说:"江河,别挡道!滚开!"
江河将饭盒放在最近的桌子上,擦了擦手,走向林雪梅,伸出手:"你好,记者同志。"
林雪梅握住他的手:"您是...?"
江河微微一笑:"我是'大江大河'!"